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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卢郁佳书评】我无法相信自己──《濑户与内海》
发表日期:2020-06-12 07:53| 来源 :M人生活| 点击数:742 次
【卢郁佳书评】我无法相信自己──《濑户与内海》

卢郁佳书评〈我无法相信自己──《濑户与内海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我无法相信自己──《濑户与内海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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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总是嶙峋多孔节的,无言坦露出人心经年累月被风浪打的伤痕。有很多话,听到的当下不察,过后想起,才懂它透露了对方的心事。有很多话一听就事有蹊跷,但却不可碰触,深究下去彼此就会紧张、有压力。《生命的寻路人》描述部落青年在海上操独木舟航行,为了熟悉每一股洋流的起伏,会把头髮或生殖器用线连在船身上,在他和海的对话中,不放过每一丝细微震荡。日本漫画家此元和津也的漫画《濑户与内海》就是这样动见观瞻,精密扫描海面每一道浪底下,洋流迴力的指纹。对话者操舟,对方是海,对话就是独木舟。在对话中,对方的心一动,自己也跟着动。有人随波逐流不知所终,有人奋桨逆流而被吞没,《濑户与内海》却以耐心操舟,回应每个波动,神技让人叹为观止。以下剧透。

《濑户与内海》描述大阪两个高二男生,每天放学后,坐在学校附近的河滨公园台阶上,瞎聊一个半小时。枪打出头鸟,热血笨蛋濑户因为没有礼让服从前辈,而被学长踢出足球社,所以放学不用苦练了,忽然空出大把时间。资优生内海,冷漠高傲不屑与人为伍,放学跟补习之间的空档,就躲在河边独处打发。刚好被濑户逮住,天天找他喇赛烦死人,他专门冷冷刺濑户一句,让读者噗哧笑出来。

河边就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神圣结界,像是漫画《荒川爆笑团》、《大川端侦探社》,河边充满畸人异事。城市因河流而兴,后来虽然寸土寸金,但为防洪水氾滥,必须保留河滨的行水区空地缓冲;人在紧锣密鼓的劳动时间表之外,也必须守住无目的、不生产,嬉戏、交流、独处的时间。两者看似奢侈,对城市和生产却不可或缺,少了它就会失衡崩溃。

 

被团体放逐落单的两个人,没有目的,坐着练逍话。不事生产的浪费,就像古人牺牲牛羊献祭给神明,才配得上这空间、时间的畸零冗余。他们无厘头玩谐音、双关语的游戏,是体制掠奴的陷阱,例如濑户一承认考不上大学就会羞愧,例如爷爷教濑户与内海「不管人生是不是马拉松,都得一直跑下去」,语言都在逼人投身升学就业竞争。游戏,不但逃离了日常语言的监狱,最后还可以像法国大革命的暴民那样攻打巴士底狱。

《濑户与内海》1~8集(全套共8集),此元和津也着,尼基译,原动力文化出版

就此展开漫画史上石破天惊的美术设定,八集漫画像舞台剧固定在一个主景,固定在河边。其他学校等场景尽量只在对白中提及,能不画出来就不画出来,会出现但能少绝不多。河边以精细的照相写实景观呈现,像电玩三百六十度的虚拟网点像素环境。照片转档般的背景,在书中是压倒性的存在。

本书把主观抒情的漫画语言删减到极限,转而模拟架摄影机拍摄,一切转译为客观理性的光学语言,由热转冷。一般漫画把表情扭曲夸大变形来逗笑,用Q版三头身、孟克《吶喊》造型表达悲喜。《濑户与内海》从不变形。一般漫画常从现实切换到角色的心象意识幻境,但它在《濑户与内海》中的百分比降到小数点以下,多数时候,心象用对白呈现,用手机里的照片来呈现。要表达中年生物老师跟大猩猩长得有多像,一般漫画会在生物老师身边画个不存在的大猩猩,本书会让内海在速写本上涂鸦画出大猩猩。心象无可避免必须登场时,作者凿通精神与现实、阴阳两界之间的通道,把譬喻拖进实物。《濑户与内海》的主题和形式恰成对比,用不苟言笑的光学成像,来讲白烂耍废。就像是强迫症,能用的东西一概不用,把自由削减到最低。憋到完结篇,轰然一击解禁,把先前的自制全部打破。

 

由此回顾全书,两人耍嘴皮的话题此起彼落,像是无数荷叶漂在湖面,千百个碎片零落纷散。然后点滴揭露每一片在幽黑不可见的水底全部相连,对话全都通往同一个核心。偶然之下的必然性图穷匕见,剧力万钧。先是镜头瞬间突破河景的限制,入侵异世界──内海的情绪深渊。接着,先前避免的抽象表现、主观心象、抒情视角,全部解禁。像接连掷出手榴弹般,在画面上大爆炸。养兵千日,用在一时。自制和隐瞒在全程蓄积张力,是为了最终内海的自我揭露。令读者惊觉,正是结尾这个空间,这个不可说的核心,在决定河边发生的日常一切。

揭露谜底的过程惊心动魄,张力十足。濑户很想了解内海,但遇到内海阻抗就立刻装没事打哈哈,要靠别人来通灵。好莱坞电影中,警方抵达命案现场,已经被兇手刷洗灭迹,要等鉴识小组喷上显影剂,在黑暗中才见到满墙萤光,都是血迹反应。书中追求濑户的心机女初美,就是显影剂,故事透过初美把线索连起来。初美听说内海从小学一年级至今、卧房家具位置没变过,就意识到内海可能有强迫症。内海的姐姐相信,强迫症是内海天生如此。这一笔反讽姐姐视而不见,让读者知道内海被严厉管教,相信自己只要动一动就会受惩罚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初美为此上网搜寻,书中只画她打出字首「AS」,暗示读者,内海有亚斯伯格症。作者话就说到这了,为什幺不说完病名呢?因为要读者去想,这是作者递出一张名片。话说现实中,有许多自闭奇才,都擅长城市全景画,画风写实精密,只要搭直升机巡迴城市上空一圈,就能光凭记忆画出巨幅长卷全图。内海同样拥有照相记忆,过目不忘。手机型号乱码,他看一眼就能背下来;不需要蓝本,凭空就画出素描、图鉴画细节详尽。使读者恍然大悟,《濑户与内海》照相写实画风说明了全书是内海的视角,谈论好友怎样从不可能获救的精神困境中拯救了他。据说作者作风低调、从不曝光。有可能他也是亚斯,见陌生人对他很辛苦。

 

一般漫画跟读者有不成文的阅读默契,共享心象空间。为什幺《濑户与内海》中,心象不会以心象的面貌出现,而要寄托于物理证据才成立?

问题应该这幺问,为什幺内海受虐需要照片、日记存证?因为受虐者知道事情太荒谬,讲出来别人不会相信。为什幺受虐不讲出来求助?因为知道别人不会相信。因为知道别人不会相信,所以受虐者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话。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感受,都没有资格存在,没有资格表达出来。受虐者跟别人之间不存在默契。

乍看濑户与内海两人是相声中的逗哽和捧哽,濑户耍笨,内海吐槽。但读者很快会明白,其实说笑并非表面上那样和平,资优生内海以海量知识和词彙库,一面倒辗压足球笨蛋濑户,对话张力来自在玩笑中宣洩的攻击,既是嬉闹、炫耀腕力,也是竞争、无情征服。

内海总是不自觉、没来由地处处挑剔,吐槽。轻则好笑,重则翻脸。所以一天濑户提议玩「一开口就否定对方的话」的游戏,把内海的习惯模式,改编成外在规则,要内海遵守。这些社交的颠簸,由濑户的观察所捕获,透过游戏设计,让内海也察觉,有机会观察自己的暗潮流向,拿捏轻重。在两人正反申论、即兴变奏下,内海被接纳,冲突被消解,或激化爆发再学习迂迴和好。过程,都是内海由孤立而学习成为一个人的关键。

开头濑户抱怨被学长霸凌,内海倾向压抑愤怒。然而窖藏的愤怒腐蚀了内海,熟人都觉得内海高高在上睥睨众人。只有在河边喇赛时,内海的愤怒既不围堵、也不洩洪,而通过像莲蓬头的无数小孔洒出细细水花,变成无害的打闹。

  

有一回,两人听一个形销骨立的穷汉说,他饿了三天没吃饭,随手拿别人皮夹,被揍,就拿刀捅了人。濑户闻言上前夺刀追凶,却被警方当成持刀凶嫌逮捕。这还不是作者要说的,真正的神展开,在接着内海作证说,相信濑户就是刺杀路人的凶嫌,因为案发时濑户没有不在场证明,无法排除涉案可能。这是内海开玩笑恶整濑户,还是一板一眼的内海真心这幺想?故事开放给每个读者作出不同解读。我以为内海真心恐惧,他知道无论是多亲近的人,随时转过身就会变脸换成另一个人。亲近的人突然变得狰狞恐怖,对他也是理所当然。

日本自传小说《不管妈妈多幺讨厌我》作者歌川泰司回忆小学时住在孤儿院,一个院童不断霸凌他,乍看非常可恶。但那个院童洗澡时,衣服一脱全身都是伤痕。院童怎样欺负歌川泰司,内海就怎样辗压濑户,实是压抑的愤怒在借题发挥。人生长在暴力环境中,往往学会虚张声势自保,不懂得怎样和平相处、协调差异。所以美国贫民窟黑人社群发明了很多仪式来取代帮派暴力,像街头篮球斗牛、街舞小子遇见了先互相轧舞、嘻哈摆高姿态互呛。濑户设计这些对话游戏,就是把暴力转换为非暴力的装置。

暴力来自生存本身,难以妥协,过程中内海不断抵抗濑户。结尾揭晓后,回看全书许多小插曲,竟已藏闪点出内海心境。

气球小丑每次见濑户就有说有笑,一转头就钉内海。对两人的明显差别待遇,原来是在写内海父母疼爱女儿、虐待儿子的差别待遇。

 

而另一次,内海在不懂规则的情况下,被小丑和濑户逼着打手机电玩。内海只见手中电玩主角忽然倒毙,濑户和小丑嘲笑内海竟然不知道主角要吃东西,竟然不知道「不吃东西会死掉」。乍看是搞笑,回头对照内海父亲吩咐母亲不给内海準备三餐,只给零用钱解决,用精神上的断粮处罚内海不听话,揭露电玩主角就是内海的化身。

电玩剧情是墙头接连掉下「可吃的东西」和「会杀死主角的东西」给主角,玩家必须作出不同反应:可吃的,主角该去吃;会爆炸的,主角该躲开。但内海没玩过,完全看不出掉下的东西是哪一种,每次都弄错、害主角死掉,被濑户和小丑狠狠嘲笑一番。内海表现的,是在现实中,受虐儿的认知障碍,因为所受的压迫都以爱为名,甚至小孩子不依靠压迫者就无法生存,导致受虐者到成年后都还继续混淆被爱和受虐待,若被爱就会恐惧不安,只有受虐时才觉得被爱。所以内海无法分辨头顶掉下来的是食物或炸弹,也不懂为什幺大家都能分辨。

电玩这一关的结尾,剧情竟然是电玩主角的母亲从墙头露面,流泪向主角忏悔不断扔东西下来。这让读者发现,虐待内海的关键人物之一,内海的母亲,在全书中都没有露面。就算母亲是服从、执行内海父亲的命令,但母亲怎能下得了手呢?母亲讨厌内海吗,不爱内海吗?究竟母亲是怎幺想的?当中巨大的冲突与疑问,书里没有提。透过电玩的母亲角色现身,是作者唯一能谈论她的方式。

水太深,不能碰。

有一回,濑户随口形容头痛,「像被一只巨手妖怪掐紧脑袋」。这信手拈来的譬喻,在内海追问下,濑户开展情节,共同创作出一个RPG电玩式的冒险故事。读者从结尾回头看,会惊觉大手怪欲盖弥彰,一旦妖怪爱上了公主,知道了爱为何物,这时面临的抉择是妖怪要变成人类,还是从人类变回妖怪。要说的就是内海的两难,挣扎要不要用暴力终结受虐。

 

其次是濑户收集的扭蛋公仔「三毛贝」,来自书中虚构的连载四格漫画:主角少年的好友是一只三毛猫,三毛猫就是白底黑黄斑的三色猫,俗称三花。这只猫住在双壳贝里。虽然一有动静牠就缩回贝壳里,只有双眼窥望追逐逗猫棒。四格漫画连载在变调的恐怖中宣告烂尾,濑户也忽然担忧起河边邂逅的三毛野猫会死。三毛贝象徵内海。三毛贝、三毛猫的危机,也是内海的挣扎。

资本主义劳动与竞争,肢解了团体中情感交流的纽带。压力在液化崩解人际关係,使精神上遇难的人孤立无援。漫画《Orange》叙述女主角穿越时空写信给青春期的自己,要她阻止男同学自杀,《到处不存在的我》的男主角则回到过去阻止行兇。这些漫画的救亡悲愿,就是迫切的改革意识:如果我能以成年后的资源高度来看问题,年少的我会怎幺做?

过去我们往往失之天真乐观,以为遇难容易认出,以为救难一夕速成。《濑户与内海》藉同学田中真二表面沉稳自信、内心自卑忧愤的落差,隔山打牛,影射内海的内外落差,道出了外人辨认之难:遇难者通常表里不一,虽然内心需要支持,外表却故作冷漠,因为羞愧而极力掩饰困扰。救援之难,难在即使朋友接近他,无论说什幺,都会意外激起他的紧张痛苦。创伤使他把别人说的话重组为言语暴力来理解,因此一心只想逃离别人,逃不掉的时候他也会对人言语暴力。他的困扰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,彼此既不能提,但无论绕开大象说什幺,他都会觉得在讲那头大象,而无法忍受。自我被暴力所摧毁的人,虽然被说成玻璃心,其实还不待说、早已碎一地,别人的话只是再次把他压倒在满地玻璃渣上遍体鳞伤而已。

濑户为什幺让对话停留在表面的文字游戏?因为无言的体贴。田中真二解释,体贴感不是表面工夫,而是为别人着想。房间里的大象不可碰触,濑户偏安江左,打定主意不冒险。既然濑户必须对内海说点什幺,又什幺都不能说,那幺就言不及义刷存在感。生而为人,存在感原本就不可或缺。所谓「刷存在感」,这句贬抑的结论,就是语言的暴力,充当生产体制打手,贬低团体中乏人关注的边缘人、和他们那欠缺情报价值或娱乐效果不彰的语言。其实存在感就像刷牙,当然要天天刷,要是没刷到就要刷好刷满。内海的自我原本已稀薄透明而消失,残骸已破碎一地拼不回来。但透过接龙、譬喻等游戏的一来一往,内海说一句,濑户在拍子上回一句,这回应就向内海证明了内海的存在。一次次来回对话,起死人而肉白骨,内海从虚空中逐渐一点一滴被生回人间。

旧的内海,不知道猫有什幺好,抱三毛野猫的亲密感令他陌生不安,感到威胁。就像他不喜欢别人接近,说别人「像环法自行车赛的观众(靠选手太近)一样」离他太近了。

而这个在对话中新生出来的人,却是在被人喜欢、撒娇、吵架输赢中,认识了自己的存在。在被野猫磨蹭依恋、轮流餵猫中,成为需要别人、也被需要的人。

那是崭新而安全的自己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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